【荒神】《記憶》



荒神之強特篇



《記憶》
 

         自我能追溯記憶之始,荒神就存在於家中。

        
雖然在院子裡的樟樹下祭拜荒神是祖先留傳下來的習俗,但目前家中除了我之外沒有任何人能清楚地見到他的形體,過去似乎也沒有祖先真的見過荒神。

        
媽媽和外婆有時會和荒神說話,比如外婆每天早晨會在樹底下放一杯水給荒神,口裡唸唸有詞地祈求祂保佑一家人健康學業事業順利, 媽媽在爸爸到外地出差時也會拜託荒神保佑他平安。但他們並不能對話,因為他們無法聽到荒神的聲音;爸爸則完全不相信世界上有荒神存在,每逢節日外婆給荒神 燒香祭拜牲禮果物的時候,爸爸都會暗地嘲諷:「不是荒神是荒謬!」;荒神不喜歡爸爸。

        
我曾問荒神是什麼時候來的,他說他也搞不清,「就從你有記憶開始吧。」

        
若是如此,那麼荒神是在我滿三歲的端午出現的。

        
中午我和鄰居的大大小小孩子們一起頂著大太陽在路上立蛋,回家後我發現我中暑了。

        
我腳底板冰涼,頭又痛又燙,全身皮膚發紅冒冷汗、四肢無力地倒在客廳旁和室的榻榻米上。爸媽和外婆都去參加社區活動,家裡除了我以外一個人都沒有。我聽著牆上時鐘滴滴咑咑響,覺得越來越難受。當我因為難受又無助,感到自己搞不好會因此死掉而開始哭泣的時候,荒神出現了。

        
一身白衣的荒神瘦瘦高高,面貌清秀。我邊哭泣邊看著他向我走近,但並不感到害怕;雖然是第一次見到他,卻有種熟悉又懷念的安心感。

        
他微笑看著我,溫溫的掌一手放在我熱燙的額頭,一手放在砰砰跳的心臟上方,很快地我腳底板開始溫暖起來,頭不痛,皮膚不再紅通通的,燒也漸漸退去。

        
「睡一下。」他幫我鋪了草蓆,又替我蓋上涼被,並且拿扇子幫我搧風。我怕他消失,不時睜開眼偷看他。「眼睛閉起來。」隨著說話 的節奏,他用扇子輕輕敲我的頭髮,「放心我會一直陪著你,直到你不再需要我。」他的聲音聽起來比媽媽和外婆的聲音還溫柔;我舒服地陷入深深的睡眠中。


         睡醒時,荒神已不在。

        「這孩子真厲害,自己看家,還會鋪草蓆蓋涼被睡午覺。」媽媽和外婆小聲談笑,在廚房裡蒸粽子當晚餐。

        "才不是這樣,是荒神,是荒神救了我,我差點死掉呢。"

        可是我沒說出來,爸爸在客廳裡喝啤酒看電視,我不想給爸爸知道我見到荒神的事。

        夜裡,我才偷偷跟外婆說。

        「原來如此,有好好謝謝祂嗎?」

        「沒有,我睡著了。」

        「那可不行吶,明天要好好給祂燒柱香說謝謝,知道嗎?」

 

        隔天一早,外婆準備了好多水果,帶我到樟樹下祭拜荒神。

        我環顧四周,每個角落、陰影、樹稍都找遍,仍不見他。

        「專心點!」外婆大力地敲我腦袋斥責。

        "可是荒神不在嘛"

        我委屈地好想伸手揉柔被敲痛的腦袋瓜,又怕再度被外婆罵,只好忍住。

        一陣風吹拂我的髮,「不痛不痛,痛啊飛走了。」荒神站在我身後,微笑說著,揉揉我的頭。

        "啊,荒神!"

        我抬頭看他,差點出聲大叫,荒神眼睛彎彎,對我比了個"噓,小聲。"的手勢。

        陽光穿透葉隙,草地映出我的影子,外婆對著樟樹唸唸有詞感謝荒神的時候,其實他正站在我的影子裡,外婆依舊看不見荒神。

 

        「水果是給荒神的,絕對不可以偷吃。」

        拜完後外婆慎重其事地叮嚀我。

        可是他卻說沒關係,剝了顆芒果給我,我猛力搖搖頭拒絕。「你不是最喜歡芒果嗎?」我的事情,荒神好像都知道。

        「外婆發現的話,我會被罵耶。」

        「不會發現的。」他眨眨左眼,「來,給你。」

        我吃著又香又甜的芒果,和他坐在連接後院草地和屋廊的木梯板上。吃完後,荒神與我把果核埋進土裡,「說不定會長出芒果樹來喔。」他拿外婆供給他的水幫我洗手,又替我擦擦嘴,陽光照耀在他淺色的髮、瘦白臉頰、微笑的嘴角與纖長手指上,我覺得我好喜歡荒神,好希望他不要消失,一直待在我身 邊,我心想,如果他是我的爸爸該有多好,然而他長得似乎比媽媽更美麗。

        爸爸媽媽都要工作很忙碌,外婆也常出門參加老人聚會,而且外婆雖然很疼我,但卻很囉唆,不管我做什麼事他都要叨唸我;我一個人在家的時候總覺得好無聊、好孤單、好寂寞,出去外門跟其他孩子們玩,大聲喧鬧遊戲,也只能擁有短暫的歡樂,回家後反而感到更加疲累煩躁。跟荒神在一起就不一樣了,有時我會和他說周遭發生的事,有時他會陪我玩些小遊戲,有時讓我枕在他的膝上打盹,這一切都讓我感到一股靜默悠緩的愉悅充滿心中;一天常常就這樣過去了;和荒神在一起的時間是 靜止凝結的,卻也是即逝的。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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