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獸邏輯(五)===

5.

始源回到家的時間是四點半,偌大的房子只有幫傭阿姨在,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好久不見的爸爸媽媽在這個時間還是要工作上班。長大後就漸漸明白了,住在同一屋簷下生活幾十年的家人,關係再怎麼緊密,也還是擁有各自無法涉足的世界,以自己為中心發展的生活圈,是不能完全和另一個人相重疊的;就像難得回國的今晚,自己竟不孝地沒準備陪爸媽吃飯,甚至還有在外過夜的打算。始源感到慚愧地提行李上樓,回到自己的房間,將行李箱打開,拿出折疊好的衣物擱在床上,手機備用電池充電,洗完澡換上衣服後開始把這次帶回的禮物一一分類擺放─給爸爸的是他想要已久的古董青銅紙鎮、給嗜好收集茶杯的媽媽買的是白瓷雕花帶托對杯、妹妹的是機場免稅店限定香水禮盒、幫傭阿姨則是保養品組、送給教會的是中韓對譯的數本聖經……

 

給起範的是上頭有一隻綠油油發亮的小小蚱蜢的琉璃風鈴串;想不出來要送他什麼的東西時,在中國的宿舍附近散步閒晃,隨意逛了逛路旁小攤,不自覺買下的,據說蚱蜢是性格很烈的小蟲子,公雞欲啄食牠,牠竟膽敢反抗;這串風鈴,起範恐怕會嫌它吵,或覺得和他那走現代極簡黑白灰風的小公寓一點不搭調而不願掛上吧?始源把包裝袋子上的皺褶撫平,嘴角彎彎上揚,恬然地笑了。從生活圈開始和起範有交集以來,這一年到目前為止,相見次數恐怕是最少的,但精神層面的相交疊,似乎又是最多的,隔了那麼點距離(好吧,還挺遠的,國與國的距離),有些若天天見面反而會感到彆扭而不好說出口的話、總是在一起而無從分心注意到的生活小事、無法避免遭逢到的紊雜難理的細微情緒,這些,卻能自然地在網路即時通訊和國際電話裡向對方說明、傾訴與分擔。

 

一天之中的時間大抵能這樣切割:睡覺、移動、工作、瑣事。可是對於始源來說最重要的卻是在其中牽牽繞繞,不具任何形體,卻又真實存在的,對起範的種種思念。其實他也不是不懂大家所說的加油代表什麼意含,和起範的關係漸漸明朗而為人所知之後,喝酒聊天玩笑間,總難免被關心某方面的進度,雖然腦內模擬演練次數大概不下百遍,但被問煩了時,他也會覺得,做不做真的有那麼重要嗎?男人老是需要靠肉體關係來確認彼此愛情,這樣的思維模式,冷靜下來仔細想想,其實極其幼稚與愚蠢耶。但喜愛一個人至深,就越希望彼此重疊的部份越來越多,直到合為一體,也是無法否認的,這是超越動物本能之上,某種難以言喻的,愛與被愛的渴望吧。

        始源一邊讓這些思考在腦袋瓜裡跳躍,一邊地踩著拖鞋到隔壁儲藏間的收納櫃裡掏拎出好幾個禮物袋,再回到房間裡,仔細地將各個禮物依包裝顏色搭配放入。他看看錶,已經五點多,該準備出發赴約了,起範收工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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